侍箕帚的女人

他那里胸怀余愤，夙愿难偿书生负气。

郎君哙，有道是文章千古事，得失寸心知。

郎自幼失怙恃，奋志为学，芸窗笃志。

重礼义，养正气，金花择聘侍箕帚，不为朝夕笑语，不图玉食锦衣。

实指望，郎志得展，为天下寒士争口气。

解民苦，清吏弊，求得芳名传千古，黎庶称颂栋梁士。

这是《金花女》里金花对丈夫说的话，是第一个版本才有的唱词，首演金花的陈丽璇录过音。《金花女》的题材，在明朝的潮剧剧本里就有的，广东潮剧院青年剧团20世纪60年代编写了一个剧目，是现在舞台上的版本，是几易其稿了。这个题材张华云写过名为《南荆钗》的剧本，潮州潮剧团也有过一个《金花牧羊》。

《金花女》这个戏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出潮剧，充溢深厚的乡土气息和人情味。第一版是陈丽璇演的金女，比较殷勤乖巧，第二版的金花是郑小霞，郑小霞在潮剧舞台时间不长，大概十年，却留下几个让人回味的角色，“金花女”是其中一个，她的金花更显温柔敦厚。

列举上面这段唱词，是为了“侍箕帚”这几个字。非常熟的唱段，稍为生眼的字自己就浮出来。

明本《苏六娘》有一段苏员外叮咛女儿的话：

女子出嫁不比在家，外在大官内有大家，苹蘩箕扫不敢放下。你油盐酱醋须看理，人来客去槟榔茶。

“大官”是公公，“大家”是婆婆，“苹蘩”是祭拜的物品。这是作为父亲的面对待嫁女儿一番苦心话，让她做好人家媳妇，该如何收敛小意，讨得夫家欢心。明代潮州戏文七种共有三个地方题材的剧目，除了以上的《苏六娘》和《金花女》之外，还有一个《陈三五娘》。《陈三五娘》里竟然也提到扫帚：

六月楼西，丹荔情深；黄叶阶前，书生拥帚。

此处提及“书生拥帚”，是因为陈三为酬五娘深情爱，卖身为佣，然则入府经年，不得一见。而且，“拥帚”乃贱役，岂是书生当为？所以，陈三书信一封送至五娘妆台，“书生拥帚”四字，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意。于此，恰好反证“拥帚”这类事与书生身份的遥远距离。于妇人而言，却是如此理所当然。

我看《金花女》里金章嫁妹时的那一段叮嘱：

语叮咛，执妹手，持家处事细谋筹；识进退，知轻重，晓尊卑，睦邻右。若有为难处，阿兄共分忧。

所谓的爱，就是提醒并帮助她尽早适应新的生活轨道。

金花因丈夫上京赶考无盘缠，回娘家向哥嫂告借，她向哥哥描述自己婚后的情形：

妹妹井臼亲操持，刘郎一心勤书诗。更阑为郎添油火，夜深送茶助文思。疏羹稀饭，粗裙布衣，且喜夫妻恩爱同甘苦，同心同命情相依。

金花新妇的角色转化得很成功，她对她的婚姻生活有足够的心理准备，“同心同命”比什么词都好，都有诚意。

无意去比较哪种妇女更得宜，但知，爱首先是一种约束，约束能让人变得更好。